爸，我从没跟你说过这些

爸：

上次回家，车刚停进院子，你从屋里出来，绕着车走了一圈，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轮胎，说磨得差不多了，该换了。然后你就站起来进屋了。我站在原地，那句话接不下去。

我们俩好像一直这样。从小到大，能正经说上话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打电话来，开口就一句，钱够不够。我说够。你说嗯，电话就挂了。在家吃饭的时候电视总开着，你碗一推就说饱了，起身去阳台站着。我妈总说我们俩像合租的，我说不至于，其实我知道我妈说得对。

可你做的那些事，我一件件都记着。那年我要出远门，走那天早上你起得很早，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，最后还是没出来送我。我开出很远，进服务区加油，油枪插进去才发现油箱是满的。后备箱里塞着一箱牛奶、一袋苹果、几个面包，我一样一样往外拿，拿了小十分钟。

你一句都没提过。

你也从来不夸我。是我妈偷偷学给我听的，说你前两天在楼下站着跟人聊天，又说起我了。我追问说我什么了。我妈说，就说你忙，又说你当时就那么一句，站了没两分钟就上楼了。

我后来试着从你那边想过。你从小大概也没人跟你聊这些，家里说什么你就听着，听完了去做事。等你有了我，你会的也就剩那一套：不说话，把事办了。不是不想说，是没人教过你怎么开口。

我以前一直以为，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说这些。你上班，我上班，一年见不了几面，这样也挺好。今年回来，我看你把手机拿得老远，眯着眼看字，我给你发的消息，有时候隔一天才回一个好字。我发过去一张照片，你没回，过一会儿我妈的电话就来了，问我那张照片拍的是哪儿。

那一刻我有点慌。

我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你不问，我就一直当你是不知道，还是不在乎。原来你不是不想听，是不好意思先开口，我俩都等着对方先说第一句，等着等着，就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
所以这些话我写下来。你别回我，看到就行，不用解释，也不用觉得为难。我知道你看完大概什么都不说，第二天该几点起还几点起，那就挺好的。我要说的其实就一句：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。我也在学，把该办的事办了，不声不响的，跟你一样。下次回来，你自己把车开出去转一圈，顺便看看那个轮胎。

—— 你那个不太会说话的孩子